请坐。

        没跪过的膝盖是金子,越是跪过了,便越来越不值钱,她的金枝玉叶坐在椅子上,她则是屈膝伏在人前,不辞辛劳的犬马,虔诚地为主人脱下奔波劳碌的鞋袜,善解人意地揽起沉重的裙角。公主坐的是一款身量纤细的黄花梨木方背椅上,近年来宫廷多好这般轻盈的款型,两边扶手细曲若鹅脖,腿腕子搭着细柄儿,足尖儿半勾着绣花鞋,在明光下一晃一颤的,硌着,怪疼。

        没坐上一阵,门外便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响,苏青舟身子一缩,手儿一牵将云朵般堆在腰间的衣裙搭下。张子娥轻轻抿唇,在退后抬首时,不悦地皱起了眉尖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谁在外面?」公主音色如常。

        张子娥没有站起来,任谁在外面,她都知道公主此时更想要什么,她更知道她想要什么。她自幼开悟早,从未经历过孩童时期的叛逆,成年后却似无缘无故在公主身上,寻到了躁动的源泉——

        使用我。嗔怪我。恼怒我。专注我。夸奖我。把无人见过的一面,给我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公主,我有要事禀告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是龙翎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张子娥!」公主鼻底轻哧一声,气恼地唤她名儿,声音轻,怒气重,她拧着张子娥白生生怎么都揪不红的耳朵强让她抬起头来,对上她的眼眸,像什么?仙人画像?活脱脱一匹饿狼,双眸含着长睫半眯起来,世间清冷无二的眉眼里,透露着毫不掩饰的垂涎。

        风光霁月的背后,藏了灯火达旦的野望,苏青舟在那个对视中彻底软了脊梁,她松了手,张子娥也垂下了头。她在她的好臣子顽皮的作弄下,强装镇定地说道:「稍后再议,我与太尉有要事商议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龙翎知趣地退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苏青舟半侧香肩微耸,抵着椅子嘲笑家里养出的怪物,背上印了同椅背一样的雕花,一道白一道红,耐人寻味地笔态横飞。她不得不紧合星眸,黑暗顿时冲袭而来,绵柔了心思,却绷直了脊梁。日满花窗,一方靡艳而高傲,一方乞求而低伏,宛如秋日的一场春梦。她在梦里走丢了,似乎是化作了幽幽山谷间一支小船,乘着潺潺溪流,摆入广袤无垠的黑夜。

        尽头是浩海,是黑暗,是她今生唯一能隐忍的侵略,攫据了她所有的软弱。扰动的欢情堆积到了顶点,梦境豁开了裂口,天幕后潮水涌动,云海翻覆,天地相贴,思绪在看不见的远方炸开了焰,焰火里张子娥掌着一盏小灯,而她合拢满手的冻疮,在冬夜里兴奋地道了一声新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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